十年


今晚是個不斷聯想的過程,起初看到坂本龍一最後一次的演奏會直播,買了票以後,想起安溥辦在聖誕節的潮水箴言演唱會,以及早已買好跨年場次的如夢之夢(要一路在蓮花池從下午看劇到半夜)。

於是整個串起來, 2023 年結束前,在跨入下個年歲的最後一個月,養分與感官的密度遠高於其他時期。

有意無意地形塑了儀式,把過去十年來的種種串起,好比再看一次相同的舞台劇,再次沈浸於安溥的歌聲和言語裡。然後想起了十年前曾經寫下這段文字:

上大學後,回家變成一件最困難的小事。

總有許多活動在那兒說道,機會僅此而已,這次不來,以後未必會有機會,
於是你會拿起電話,跟爸媽說這件事情有多重要,
所以回家的時只能延後,甚至索性就不回去了,
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回不去了。

然而,活動結束後是油然而生的空虛陪伴你,
你的家,你的家人還在山的另一頭,過著他們的二十四小時,
並且不時打起噴嚏,只因你不時的想念挑起彼此的羈絆,
讓線從你的思緒的枝微末節繞過話筒穿越中央山脈再沿著稜線
抵達花東縱谷平原進入小小透天厝的牆的裂縫觸及家裡人的鼻腔再狠狠化為噴嚏。

哈啾一聲,你的想念便如此爆裂。

終於你下定決心,即使四樣作業依然空白,兩份企畫尚未著手,
十數筆數據還沒輸入資料庫,兩通電話沒打,待辦事項一條也未刪去,
兩科主科期中考虎視眈眈,你還是按下五點五十分的鬧鐘,
跳下床(對跳下床,因為你貪睡險些睡過頭)打開電腦,
在六點整出現那刻按下資料送出,只為搶到經過太魯閣的太魯閣號,
回去山的另一邊。

然而在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鐘一響,你眼前只有義無反顧的狂奔,
背著近十公斤的顧念與思念,你樂得逐漸飄離地面,
你不屬於這裡,終究能夠歸賦,狂喜與激昂讓你不再腳踏實地,
你就這麼飄走,飄回山的另一頭。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他們的二十四小時多了你的存在,
而你就像洩了氣的球,癱軟在床上,在他們的眼光下你被餵得飽飽,
你近十公斤的顧念與思念又多了幾公斤的補給品,它讓你不得不腳踏實地,
因為你的歸來便是離去的開始,下車的瞬間,離開便倒數計時,
時間的制約與離家的現實使你走得直挺挺,什麼飄呀飛的那是過去式。

再次上了火車,你火了,你底心有那麼一部分在燒,
燒裂你的眷戀,燒乾你的想念,你的孩子的那一面焦黑的無法辨認,
你在電話裡跟長輩道別,但你心裡有數,
過往結實的臂膀垂垂老矣,他的老人斑和魚尾紋是你漸漸長大的印記,
亦是他與歲月亦步亦趨的相依。

他們問你「何時回來?」。
但我總無語,心裡開始下起雨來。
回家好難。


十年後的今天,寫不出更具體的情緒(認真懷疑寫字密度最高的時刻已過去),更多的日子好似變成這樣:

開始工作以後,回家成了困難人生中的浮出水面換氣。

總有許多的加班、活動、聚會,還有再一次的加班在那兒,無意識便會任其爬滿行事曆。
於是你會在好些月前,框下不能也不願挪動的日子,同時跟爸媽說,自己會回去,
所以回家的時間不再延後,甚至比以往更規律,
久而久之,每個月都有一次大大呼吸的機會。

然而,更多的日常裡是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陪伴你,
你的家,你的家人依然在山的另一頭,過著他們的二十四小時,
不確定他們是否會打起噴嚏,只因你心心念念、追逐目標的時間遠大於憶起彼此羈絆的片刻。
偶發思緒的枝微末節,不再透過話筒穿越山的稜線直達另一頭(家用電話早已退休多年,不知所蹤),
按下對話訊息的表情符號早已取代訴說和言語。

寂靜無聲,直至積累的情緒爆裂。

終於你等到框下的日子,即使待辦事項未減,仍然只能遠望目標的尾巴,
你還是在跨夜的那刻按下訂購按鈕,只為抓在最合適的時段,搭上最短時程的班次,回去山的另一頭。

無需狂奔,只待離開辦公室/租屋處的剎那,
拎著日趨輕便的行李,緩緩走向車站,並時不時飄向未減的待辦事項,
在回應訊息、追蹤情況的拉扯中,緩緩淡出追逐目標的節奏。
你確實不屬於這裡,但也無從知曉過渡所需的期程,
你算著有兩到三天,能徹底遠離密佈的水泥叢林,活在山的另一頭。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他們的二十四小時多了你的存在,
你就像生長於沙發上的馬鈴薯,在他們的眼光與督促下,持續成長茁壯。
數著的日子逐漸流逝,它讓你對自己一直苛刻地要腳踏實地,
你的歸來便是離去的開始,每個抵達都觸發了離去的倒數計時。

再次上了火車,你底心有那麼一部分在下沉,
偶然浮起的換氣與輕盈,消耗得所剩無幾,你的孩子的那一面早已留在過去,沈入水底。
電話道別的長輩只剩一個,而你心裡有數,每個道別也都是倒數,即使終點未知。

她問「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說出了下個框住的時間點,但拿不準還能同框幾次。


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來首打綠的十年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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