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 見與不見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 札西拉姆‧多多〈見與不見〉

       
非常喜愛多多的文字，第一次得知這首詩是幾年前看了非誠勿擾第二集。
在經歷過短短的人生階段後，對於這段文字又有了另一個角度的理解。
要說自己喜愛文字，也不盡然，有時候圖像的詮釋反而令人印象深刻，遠勝文字，但文字建構的世界往往要比圖像還容易讓人意識到命題為何，己身對於命題的投射和交集又是如何。
         
接連的旅行和出差，四月就這麼過去了，五月的到來，意味著她也離開將近一年。

     

作為念舊的人，對於帶有強烈情感的回憶，總時不時需要拿出來劃自己幾道痕跡，說是惦記或提醒都無妨，一年前在加護病房和老家的那兩天，從接到電話，直到回去無法容下她肉身的家，最後只剩一張照片掛在那兒，所有的感覺依然清晰，清晰得常常讓人思緒就停在那個當下。
      

她的身過，但我的生依然在轉，會繼續推轉，遇到新的人們，和舊的說再見，再到下個地方落腳。     

      

當生活和社群網站綁定數年，每年的這一天發生了什麼事都會自動冒出來提醒你，好的壞的，想記得的，看到照片也想不起來的。但是呀，很快地很快地，生活會回來告訴你現在所思所想，只不過是往後生命裡逐漸被遺忘的片段，但有些人們一直住在底心，一直一直。    

              

南印度的夏天，氣溫高到真的不是在炫耀溫度計數字的，就像朋友說的，第一重要的是家人，其次是冷氣機，冷，氣，機！出差期間，早上八點多才踏出公寓不到十分鐘，已經全身是汗，再經過公車和rickshaw，一身灰汗抵達辦公室，即使是晚上，一樣熱。回到孟買的日子，一樣，還是熱
     
昨天是艾瑪爹(家父)的國曆生日，作為一半閩南人一半客家人的家庭，我們生日幾乎都過農曆，是的，農曆，於是記不住生日如我，兩天前還在問艾瑪娘正確的生日。
         
艾瑪的爹娘都是尋常老百姓，一個是只要出門在外一定十點以前打電話回家的金牛男，一個是有時候我會比較像媽媽的時而爆走獅子女。作為家中長子(底下兩個弟弟一對雙胞胎妹妹)，從小爸媽在山上林務局的日子，便是他在平地掌管財務和弟妹生活的挑戰(也許)。 他的爸爸在大學那年意外過世，於是他得自己掙錢和媽媽一起讓所有弟妹上學唸書。每次走到師大那一帶，他總是可以說很多的故事，關於台科中央以及他的年少未能有輕狂。
              

他曾經在中國工作三年，那段時間足以讓剛出生的妹妹成為一個邊哭邊跑的小女孩。對自己是節儉再節儉，機車買二手的，騎了將近十一年，上個月終於願意買新車，所有的衣物和用品也是再三比價，還拿公司三節發放的禮券讓開銷降到最低，但依稀記得，以前吵著要畫畫，他跑去文具店買最齊全的彩色鉛筆(現在看到那個價標，我還是買不下手)。 小的時候，他最常週末就開著車載我到東海岸，通常是過了石梯坪，接近台東的那一帶，沒有汙染也沒有什麼垃圾和人跡的海灘，只有滿滿的寄居蟹和很多小丑魚會出現在岩洞裡，我們會在那邊堆沙子，挖寄居蟹(ㄜ我現在知道這不對...) ，當他把這個回憶寫在信裡，鼓勵我在AIESEC的第三年要好好加油，當時我無法看完整封信，眼淚完全止不住，現在還是不敢拿出來再讀。

                 
還記得大學學測成績剛放榜，準備要填繁星的那段時間，我莫名暈倒在浴室，磅—地一聲嚇傻了全家，也嚇傻了他們對升學主義的美好想像，發現他們家女兒究竟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而後的個申面試，他請假載我到新竹和臺南，身為吃貨父女，一路自然是吃個不停，有時我們比較像朋友，會互相辯論的朋友。但印象依然很深刻，他把放榜的名單全數列印下來，用螢光筆畫出來我的名字和准考證號碼，我不曉得那是代表自己以女為傲，還是有更深的意涵，最後我選了交大，四個錄取科系裡最有彈性空間的一個系。

            

作為長孫(本人沒在發摟所謂男為長)，一直是家裡最不受控，常常忙得連家人去新竹都要一個月前先溝通。他給了我極大的自由，放孩子去飛，摔了也自己負責的那種，於是五年前我去了柬埔寨，過年不在家，於是我來了印度，以及接下來的不確定。

            

他非常有個性和固執，碎碎唸和貨比三家的能力比艾瑪娘還要突出許多，非常有耐心，對養的魚和種的花草樹木。可能源自於阿公的娃娃臉基因遺傳，明明就五十好幾，大家還是覺得他三十出頭，然後他會淺淺地笑，暗爽在心裡。(希望我也是老起來放)

      

嗯，他是我爸。去年他的生日，他失去了他的母親，今年一個女兒在臺北唸書(談戀愛?)，一個女兒在印度討生活，但他和艾瑪娘訂好了西堤，打算自個兒約會。

            

我也不懂這些文字和回憶一下子就全部冒出來，或許是在經歷阿嬤離開以後，發現很多的回憶不是淡去了，而是我們一直避而不談，或是以為無須多談，尤其是在社群媒體，人人可以當鍵盤評審的年代，人和人的距離已經遠得無法測量。

             

我要祝他生日快樂，恭喜他有兩個不那麼白白胖胖，總是吵著要減肥的女兒，也要他以兩個新新女子為傲，是呀，我們生活在這個世代，價值觀的衝擊與傳統道德觀的交錯，一直是他們那一輩人還在適應的。

            

就讓我看遍了世界後，還是知道背後有個家，有個神奇的爹娘作為堅強後盾，無論時至今日，走了多遠，那都是歸途的一部分。

         

日子數著數著，就送走了一些人，真像是修辭裡面常用的，生命中的過客，不知下次再見面是何時何地，也許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過不了幾個在孟買的週末，自己也會成為被送走的人，是吧。